文章类型:人物研究

北岛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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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岛是新时期诗歌无论如何也绕不过的岛屿。这大概已经成为人们的共识了吧。是,由于名人效应及其各种复杂的和现实原因,人们对北岛诗歌的理解还仅仅停留在朦胧诗层面,乃至还有不少人只知其人而不知其诗,更有甚者,是对北岛诗歌的曲解、误读、隔膜。   微观上,有人惊讶于北岛网式错综的「〈生活〉观」;有人痛斥〈慧星〉对新时期「抹黑」;有人困惑〈履历〉式的「非理性」,等等。就是对名诗〈迷途〉的理解,望文生义之说,也导致了解读上的多重迷途。而我更愿意从症候的角度来揭开它的谜底。北岛的妹妹姗姗因救落水小孩而死,就像「一棵迷途的蒲公英」走向了「蓝灰色的湖泊」。1974年,为了纪念她,北岛在给自己的小说〈波动〉署名时使用了「艾姗」这个笔名。在90年代写的〈安魂曲──给姗姗〉里,北岛两次写到:「迷途即别离」。据此,我认为,这是一首追悼诗人心爱的妹妹的悼亡诗。而很多人将它说成是写人们在迷失中克服种种困难去寻求无形的真理、历史的本质力量,乃至诗人自我。   这种种偏见、浅见、成见,「使『北岛』这个名字在被加速度经典化的同时,也被焊死在人为设计的当代诗歌框架的某一点上,成了诗歌不断超越自身的一个证明,更准确地说,一件祭品。」1北岛在〈完整〉里也嘲讽了这种空洞的完整、感受的麻木、机械的操作、权力的纷争和利益的分配:「在完整的一天的尽头/一些搜寻爱情的小人物/在黄昏留下了伤痕//必有完整的睡眠/天使在其中关怀某些/开花的权力//当完整的罪行进行时//钟表才会准时/火车才会开动//琥珀里完整的火焰/战争的客人们/围它取暖//冷场,完整的月亮升起/一个药剂师在配制/剧毒的时间」;在〈中秋节〉里,北岛进一步说:「满月/和计划让我烦恼」,希望在黑暗里「多坐一会儿,好像/坐在朋友的心中」;还有〈关键字〉里的令人难堪: 我的影子很危险   
这受雇于阳的艺人   
带来最后的知识   
是空的      的确,对于北岛自己来讲,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问题。但是,我在这里「小题大做」地提出来,是为了让大家注意一个事实:北岛在写新诗之前写过旧体诗。这表明北岛在亲密接触诗歌时与中国古典诗歌传统之间的亲缘关系。而这是北岛的学者长期以来有意或无意忽略的;他们总认为北岛诗歌的朦胧完全是由于生硬照搬西方派造成的;而充耳不闻青年北岛的告白:「我的诗受外国是有限的,主要还是要求充分表达内心自由的需要,造成了我们这一代的苦闷和特定的情绪与思想。」11和中年北岛的提醒:「岁月与衰老是中国古典诗歌中的一个重要主题,进入我的写作。」12就是他的大量「无题诗」也更多地受到了中国古典诗歌传统的影响。中国新诗史上从来没有哪一位诗人像北岛那样如此痴迷地写那么多〈无题〉诗!顾炎武在《日知录》卷二十一里写道:「古人之诗,有诗而后有题;今人之诗,有题而后有诗。有诗而后题者,其诗本乎情;有题而后有诗者,其诗狥乎物。」明代宋公传〈无题体〉云:「无题之诗,起于唐李商隐,多言闺情及宫事,故隐讳不名,而曰无题。」当然,北岛诗歌主要还是受到西方现代诗歌的影响的,而且总是少不了或深或浅的「翻译文体」的痕迹。
  站在文革废墟上的北岛,如他的另一个笔名「石默」所暗示的,保持着特有的清醒冷峻。他在〈回答〉里的一句「我──不──相──信!」,可谓石破天惊。它首先是喊给自己听的,其次是喊给那个刚刚过去的蒙昧听的,最后也是喊给仍在潜流着的惯性听的;而且这种高分贝的、绵长有力的吶喊,真切地摩拟出了广场回音的效果。北岛早期的诗歌几乎都是继承了中华民族文化传统里家族式的、以暴制暴的、「反抗绝望」的方式,表明了北岛们与他们的父辈们同属一个精神谱系。去年,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北岛基本上否定了这首划时代意义的新诗。他说:「在某种意义上,它是官方话语的一种回声。那时候我们的写作和革命诗歌关系密切。多是高音调的,用很大的词,带有语言的暴力倾向」17。刘小枫将北岛这一代人划为 「四五一代」,并说:「『四五』一代从真诚地相信走向真诚的不信,为拒斥意义话语的物件性失误提供了条件,也给出了新的危险」18。 我们讲的故事
暴露了内心的弱点
像祖国之子
暴露在开阔地上
   ──〈怀念〉      北岛们所谓的「废墟文学」还包括新诗形式的废墟。因此,他们当年也面临着要重建新的诗歌艺术形式的。北岛曾说:「诗歌面临着形式的危机,许多陈旧的表现手段已经远不够用了。隐喻、象征、通感、改变视角和透视关系,打破时空秩序等手法为我们提供了新的前景。我试图把电影蒙太奇手法引入自己的诗中,造成意象的撞击和迅速转换,激发人们的想象力来填补大幅度跳跃留下的空白。另外,我还十分注重诗歌的容纳量、潜意识和瞬间感受的捕捉」20。关于这方面的论述,几十年来,人们已经有了较为充分的认识。我就不赘述了。   白日是发明者花园
背后的一声叹息   
沉默的大多数   
和钟声一起扭头 我沿第五街   
走向镜中开阔地   
侍者的心   
如拳头般攥紧 又是一天   
喷泉没有疑问   
先知额头的闪电   
变成皱纹 一缕烟指挥   
庞大的街灯乐队   
不眠之夜   
我向月光投降    第一节写发明者走向黑暗,把已经探明的真理留了下来,这的确令人惊叹!第二节是说「我」就是发明者,「花园」就是「镜中开阔地」,而侍者指「沉默的大多数」里的一员,也是「我」的追随者,并为「我」的这种冒险而担心不已!第三节写时间如喷泉、流水般逝去,而先知(「我」)的精神灵光也在凝固成为思想。最后一节写「我」仍然沿着第五街在狭长的街灯群带下(文明)披星戴月地赶赴心中的「花园」。在这里,花园与街市、艺术与、月光与日光等都是相对关系的。因为「我」是酒神──原创性的艺术精神──的信徒,所以,诗人说「我向月光投降」。这里的「投降」是臣服、膜拜和皈依的意思。难怪有人说,深夜是一个人最清醒的时刻。这就是人们常常所说的北岛流亡后的超现实主义诗歌的风貌。 我借清晨的微光磨刀   
发现刀背越来越薄   
刀锋仍旧很钝   
太阳一闪      
大街上的人群   
是巨大的橱窗里的树林   
寂静轰鸣   
我看见唱头正沿着   
一棵树桩的年轮   
滑向中心 始于河流而止于源泉   
钻石雨   
正在无情地剖开   
这玻璃的世界 打开水闸,打开   
刺在男人手臂上的   
女人的嘴巴 打开那本书   
词已磨损,废墟   
有着帝国的完整 写作是与时间抗衡。它源于偌大无比的传统,而最终又要「忘恩负义」地背叛这种传统,努力创造新的小传统,恰如〈关于传统〉所说「搬动石头的愿望是/山,在历史课本中起伏」。面对「长夜默默进入石头」(〈关于传统〉)和「这玻璃的世界」,北岛决定要用象征爱情和忠贞的钻石解剖它,让活水流进来,让男权话语控制下的长期沉默的边缘话语打开话匣、开口说话。北岛说:「现代汉语既古老又年轻,是一种充满变数和潜能的中的语言。但近半个世纪来由于种种原因,它满是伤口。」〈二月〉也暗示了北岛在异域用母语写作的感受,比如倒数第二节: 在早晨的寒冷中   
一只觉醒的鸟   
更接近真理   
而我和我的诗   
一起下沉        流亡异域的北岛,常常真切感受到的是母语的悬浮状态。在〈乡音〉里,北岛说:「我对着镜子说中文」,感觉「祖国是一种乡音」,因此,为这种远隔祖国带来的疏离感受而恐惧不已。在另文中,他又说:「我喜欢中文的音调,喜欢那种它孤悬于另一种语境中的感觉」28。虽然〈此刻〉世界正在流血。「在这个充满暴力的时代,诗歌可以传递另一种资讯」,成为非宗教、非革命之类的第三种声音;它可以拆除种族文化、较量之间的樊篱。
  二、继续思考生活和幸福的不真实性。与〈借来方向〉相通,北岛在〈苹果与顽石〉里写道:「一颗子弹穿过苹果/生活已被借用」。他说:「自青少年起,我就生活在迷失中:信仰的迷失,个人情感的迷失,语言的迷失,等等。我是通过写作寻找方向,这可能正是我写作的动力之一。可我不相信一次性的解决。在这个意义上,『方向』只能是借来的。它是临时的和假定的,随时可能调整或放弃;而意识形态则是一种明确不变的方向,让我反感。你也可以说这是一种信念,对不信的信念」30。〈忠诚〉写的就是对于信仰忠诚的嘲讽── 「我信仰般追随你/你追随死亡」,所以,作为「同谋者」的北岛们「为信念所伤」,「侧身于犀牛与之间」(〈一幅肖像〉)。   三、继续思考个体话语存在的可能及其难度。在〈遭遇〉中,摔掉的重扼和惯性的作用力,「我走出洞穴/汇入前进的人流」。这里又出现了「我」与人民之间的精神遭遇。早在写〈结局或开始〉里,北岛就写到过「人民在古老的壁画上/默默地永生/默默地死去」。在〈遭遇〉里,北岛再次写到「他们煮熟了种子/绕开历史,避开战乱/深入夜的矿层/成为人民//在洞穴的岩画上/我触摸到他们/挖掘的手指/欲望的耻骨/回溯源头的努力」。诗人不仅要唤起人们对历来民族命脉中传承下来的血缘的怀疑,而且还提请人们注意「意识的一体化、总体化,个体话语不可能在这样的处境中存在。如果某种个体话语还想为其个体存在保留一点地盘,就只有流亡一途」31,所以,北岛接着写道: 仅在最后一步   
他们留在石壁中   
拒我在外 我走出洞穴   
汇入前进的人流 那气味让人记忆犹新   
像一辆马车穿过旧货市场   
古董、假货和叫卖者的   
智慧蒙上了灰尘 和你的现实总有距离   
在和老板的争吵中   
你看见窗户里的广告   
明天多好,明天牌牙膏 你面对着五个土豆   
第六个是洋葱   
这盘棋的结局如悲伤   
从航海图上消失   自己走过来的路,北岛说,所谓〈进程〉,就是「我坐在我的命运中」,「我走在我的疼痛上」,「我建造我的年代」。这是北岛的宿命,如〈剪接〉所言: 我问路问天   
问一位死去的诗人   
所痴迷的句法   
答曰:我仅受雇于   
一阵悲风   老去的是时间,留下来的诗歌。这是北岛唯一的骄傲,也是汉诗的骄傲。
注释
  1 唐晓渡:〈北岛:没有幸福,只有自由和平静〉,《当代作家评论》,2004年第3期。
  2 马铃薯兄弟:〈访问北岛〉,《诗人》,2004年第3期。 
  3 共出9期,1980年第3期后停刊,直到80年代后期才又在海外复刊,一直到现在。 
  4 「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尚且遥远,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讲,今天,只有今天。」
  5 芒克的〈心事〉、北岛的〈陌生的海滩〉和江河的〈从这里开始〉。  
  6 如1979年4月,在北京龙谭湖公园举行了几百人参加的诗歌朗诵会,朗诵了北岛十八首诗,《今天》第4期还进行了报导。
  7 唐晓渡:〈热爱自由与平静──北岛答记者问〉,《中国诗人》,2003年第2期。 
  8 唐晓渡:〈传统像血缘的召唤──北岛访谈录〉,《诗潮》,2004年第3期。  
  9 同注8。 
  10 宋海泉:〈白洋淀琐忆〉,《诗探索》,1994年第4期。 
  11 王明伟:〈访问北岛〉,《争鸣》(香港),1985年第9期。
  12 同注8。  
  13 姚家华编:《朦胧诗论争集》,学苑出版社,1989年。 
  14 叶维廉:〈危机文学的理路──大陆朦胧诗的生变〉,载《中国诗学》,三联书店1992年,页286。 
  15 张新颖:〈中国当代文化反抗的流变──从北岛到崔健到王朔〉,载《栖居与游牧之地》,学林出版社,1995年。
  16 如史康成、徐金波、曹一凡等。 
  17 同注7。
  18 刘小枫:〈「四五」一代的知识学思考札记〉,载《这一代人的怕和爱》,三联书店,1997年,第132页。 
  19 北岛语,见〈百家诗会〉,《上海文学》,1981年第5期。  
  20 同注19。 
  21 同注7。 
  22 北岛自己认为它的写作是一个失败,他喜欢短诗,喜欢诗歌的抒情性,反对诗的叙事,参见〈传统像血缘的召唤──北岛访谈录〉,《诗潮》,2004年第3期。
  23 巴金:〈没有神〉,《新民晚报》,1993年7月15日。巴金写道:「我明明记得我曾经由人变兽,有人告诉我这不过是十年一梦。还会再做梦吗?为甚么不会呢?我的心还在发痛,它还在出血。但是我不要再做梦了。我不会忘记自己是一个人,也下定决心不再变为兽,无论谁拿着鞭子在我的背上鞭打,我也不再进入梦乡。当然我也不再相信梦话!没有神,也就没有兽。大家都是人。」 
  24 诗人雷霆有一首诗就说十年才眼睁睁地做了一场恶梦。 
  25 同注7。  
  26 一平:〈孤立之境──读北岛的诗〉,《诗探索》,2003年第3-4辑。  
  27 同注8。
  28 同注7。 
  29 同注8。  
  30 同注8。  
  31 刘小枫:〈流亡话语与意识形态〉,载《这一代的怕和爱》,三联书店,1997年,页161。
  32 同注31,页162。
  33 如〈占领〉里的「暗合」。 
  34 如〈回声〉里的「冰山」形象。
  35 如〈期待〉里的「我是那盲人」。
  36 疯狂、敌意、苍白、死亡。